SEVEN(番外篇):Hana

小驴屹耳:

说明:这一篇的灵感来源于《英国病人》,所以就给故事中的护士小妹取名Hana。巧合属于天意。


电梯间:

Shaw

The Machine

John Reese

Lionel Fusco

Harold Finch

Bear

Root

Hana


***


        Jane Doe零号被送来的那一天,恰好Hana白天休息。她骑着脚踏车跑到附近的Maple镇上买苹果,回来的路上飘起沾衣不湿的细雨,将纽约上州深秋道路两侧色彩斑斓的林子洇成一幅朦胧的水彩。她骑得很快,红的黄的橙的色块,在她的视野中模糊成一团向身后飞逝,凉凉的风夹着凉凉的雨丝打在她发热的脸颊上,有一种莫名的愉悦。

       在Hana的记忆中,零号就这样跟沾着雨滴的新鲜苹果清爽的香气联系在了一起,迥异于康复中心里弥漫的病痛和腐朽的味道。她有理由相信她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   Jane Doe零号是Hana在这家康复中心护理过的第22位病人。

       也是22人当中唯一还活着的一个。


*


       康复中心不大,是从一幢老式私人宅邸改建而成,隶属于纽约Carrow医药公司下的一家神经科学研究所,Hana在这里工作两年了。前21位病人都是严重的脑损伤患者,车祸,高处坠落,枪伤,重物砸伤……这些被常规医疗手段抛弃了的可怜的人们,被他们还不愿意放手的亲人从全国各地送来这里,试图抓住生命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    Jane Doe零号却是个谜。她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没有亲友,没有来处,没有去向。Hana那天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,她已经被安排进了特护病房,而令Hana格外吃惊的是与零号同来的,还有一年前被研究所调往海外的Stewart。Hana并不喜欢Stewart,但据说他是这个行业里最好的BCI技师。

       她在检查病人身上连接的各种导管和监控仪时,听见Stewart在楼道里与旧同事寒暄。“你这一年都在哪里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   “地球的另一极!”Stewart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然后他走进病房来,监督Hana为零号戴好EEG。“我记得你叫Hana,”他笑着冲Hana挤了挤眼睛,“漂亮的小姑娘。如果我告诉你我过去一年在约翰内斯堡的一家监狱里,你信不信?”

       Stewart的笑里面依然有那种令人隐约不舒服的东西,教Hana一下子回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不喜欢他——

       他不是一个坏人,但所有病人在他眼里都是跟小白鼠没有分别的实验对象。


*


       Jane Doe零号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病人。为了手术和EEG监测,她的头发被剃光,右耳后的绷带下有长长一道狰狞的、像是被电锯粗暴劈开的裂口,应该是她被送来这家康复中心的缘由。但那并不是她身上最严重的伤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致命伤在左胸上,子弹击中肋骨,碎片刺破了多处脏器。在被送来中心之前她已经被摘去了一片肺叶和脾脏,内部组织经历过大出血,胸腔尚未重建,岌岌可危的心脏在最初的一个多星期里看似随时可能停止跳动,没有意识,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。

       Hana向同事们询问情况,但是除了Stewart没有人知道关于这位病人的任何事。她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苍白瘦薄得像一张纸片。只有EEG记录下来的脉冲信号表明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   Hana不明白为什么在病人这样脆弱的情况下还要给她做脑波测量。而从Stewart带来的一整套繁复仪器来看,他做的绝不只是脑波测量那么简单。


*


       就连Stewart,也有与她相同的疑问。

       “她的情况太糟糕了,”那天Stewart对前来探视的一位老者说。“或许我们应该等她稍微稳定一点儿的时候再继续?”

       这位老者有着相当夸张的随从队伍以及更为夸张的满脸皱纹,有人告诉Hana他是从母公司来的高管。她在走廊里低声交换的私语中听到Decima这个名字,尽管没人能说清楚Decima跟她们的康复中心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老者的和蔼笑容未能掩饰语调的冷酷。“谁都不知道她这个样子还能活几天,Samaritan想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,时间不够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要不要试试我们在南非的实验?”Stewart问。“我们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和数据积累,可以构造与真人无异的Sameen Shaw,或许能对她施加足够的正向刺激。”

       老者阴沉沉地摇头。“目前的状态下我并不觉得那种实验有必要,有了耳蜗,找到机器是迟早的事。Samaritan只想更多地了解机器的模拟界面,这是它与机器相比唯一不占优势的地方。获取和分析EEG数据是你唯一的任务。而你,”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安静坐在角落里的Hana,“你要尽一切可能维持她的生命。”

       Stewart看起来非常失望,而Hana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
*


       Stewart带过来好几台电脑,其中的一台他从不让Hana看到。有时候他长久地陷在病床对面的沙发里,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一看就是几个小时。Hana几乎怀疑那里面是porn,但他的表情太过严肃,甚至有一点点……忧伤?虽然Hana很难把“忧伤”这个字跟总是笑得不太合适的Stewart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 Hana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。在这里工作的两年教会她这一点:专注做好分内的工作,不问不该问的,不管归别人管的。

       这个康复中心已经过了它最忙的时候,零号的病友只剩下不到10个人。过去的小半年中,不少护士和工作人员都被调往其他的岗位,Hana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了。

       Stewart至少是一个熟面孔。他们在零号安静的病房里一同陪着昏迷的零号安静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?”一个似乎漫无尽头的阴沉午后,Hana困得几乎要趴在零号的手边睡过去,Stewart的声音在叫她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  Stewart依然笑得教人分辨不出善意还是恶意。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工作,到底是在帮助人还是在害人?”

       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Hana拒绝思考这个问题。两年前的她会毫不犹豫地说“我们在帮助这些可怜的人”,现在她没有那么确定了。她只是用力摇了摇头,驱散脑子里那团半睡半醒的迷雾,又检查了一遍零号的所有监控仪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该给她擦身了,你回避一下。”她告诉Stewart。

       这一次Stewart脸上的笑是毫无疑问的猥琐。“哦,Hana,相信我,没有什么是我不曾见过的。”


*


       Stewart离开的那一天,他们遭遇了停电和断网。

       应急的发电机功率不够,当天晚上她们就失去了三位病人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电力依然没有恢复。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接不通。网络彻底瘫痪。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有人去了一趟Maple镇,说那里的情况也是一样。整个纽约州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有人说实际上是整个东北部。还有人说全国。但这都是猜测。她们被切断了一切外部信息来源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,又有两名病患走掉。

       除零号之外的另外四位幸存者和他们的护理员,在大停电的第三天被转移。零号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和Hana一样,觉得把她从病床上挪下来这个动作就足以要了她的命。

       总得有人留下来。毕竟这是Hana负责的病人。

       “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,”护士长试图安慰她。“你等我们的通知。”


*


       通知一直都没有来。

       第六天的时候,储备的柴油耗尽。Hana卸除了零号身上所有的仪器,拔掉呼吸机。

       她在她的床边坐了一晚上,听不到她的呼吸,只听到偶尔的鸟叫,风吹过树林沙、沙、沙……

       单薄的晨光照进房间的时候,她惊讶地发现零号依然在。


*


       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轻轻摸了摸零号光光的脑袋,新长出来的头发是好看的深褐色。即便现在这个状态,Hana也能分辨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,有精致的五官和优雅的骨骼。她觉得她的头发长长,应该会有动人的波浪。

       前21位病人的脸庞,每一张Hana都记得。她想她要做的事大概跟Stewart说的“帮助人还是害人”没什么关系,这只关乎她所剩无几的职业骄傲:她要帮助零号活下去。


*


       Stewart没有带走他的电脑。Hana打开屏幕时,一个上次没有播放完的视频文件跳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不是porn。驳杂的影像,模糊而混乱地闪跳。她分辨出里面的一个形象,那应该就是她的这位神秘病人了,尽管面目是模糊的,但高个子的瘦削女人有着她想象中漂亮的、带着波浪的深褐色的长发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只非常懂事的可爱的狗;有图书馆,有树林、街道、公园;总有电话铃在响。常常跳出来一个像是地铁站的地方,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台上摆着桌子和电脑、长凳和床。有一个电子合成音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没头没脑的话,她能分辨出分离的单词却听不懂完整的句子。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总是温和地微笑着;有一个灰色头发的高大男人,还有一个矮个子的胖子,也总是在笑,一个克制,另一个放肆。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有同样漂亮的深褐色的卷发,怀里抱着一捧书,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,一闪而过,或许就是小时候的Jane Doe零号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是Stewart从EEG信号重建的世界。Jane Doe零号脑中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笑,除了最常出现的那一个。一个穿着黑衣的严肃的女人,哪怕当她靠近过来亲吻零号的时候,一张脸上也缺乏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那个人总是站得很近,有时候会抓着零号的手,看着她,一遍一遍地说:找到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个声音回答她:就是这里啊,Sweetie,和你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 Hana想那大概就是零号说话的声音。甜美而愉悦,满满地都是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电脑电池在那一刻耗尽。世界重归于寂静。


*


       第十天,电力恢复了。手机有了信号。

       她给纽约的研究所打电话。没有人接听。第二次再打,被系统告知号码无效。

       她骑脚踏车到Maple,镇上的生活远没有恢复正常,但她买到了苹果和面包。


*


       零号第一次醒来的时候,Hana正在削苹果,一抬眼的时候惊得手一滑,苹果掉在地上,虎口上被划出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她问零号。

       美丽的榛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她,长睫毛一低、一抬;又一低,一抬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
       睫毛落下没能抬起来。零号再度陷入昏迷。


*


       她醒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,却始终谜一般地沉默着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有名字吗?”Hana一边喂她喝下一点点苹果汁,一边试图从她口里套出一些话来。“我不能总是叫你‘零’、‘零’的吧,多不礼貌。我叫Hana。”

       女人死灰般的脸上突然露出细微的笑意,眼睛里有了生命。她的右手艰难地动了动,像是在做一个敲击键盘的动作。Hana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       零号露出来的手腕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,细长的手指仿佛被系绳操纵着在屏幕上盲打出一行字:“Thank you, Hanna.” 

       “噢,是H-A-N-A,Hana。不用谢。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话说得其实毫无底气。网络通信已经恢复,但Hana找不到任何关于Carrow医药公司或是神经科学研究所的信息,那些转移到别处去的病人和同事,也像人间蒸发一样失去了所有线索。她开始觉得她其实不属于任何一家机构,她只是自己,然而她甚至找不到关于自己的任何数字痕迹。Hana这个人和她们所在的这幢空荡荡的大房子,都像是被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。如果不是眼前零号固执的存在,她大概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。

       她越想越觉得Stewart的话有道理。或许她一直被欺骗;或许她这两年做的事情,并没有帮助到任何人。或许零号用令人怜惜的美丽微笑掩盖了她是一名重要逃犯的事实,如果Hana想维持她继续活着,无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。

       她还有一点钱,可以继续从Maple镇上买到食物和生活用品,维持一段时间。但她没有办法补给康复中心日益空虚的药房。零号的眼睛一天天生动活跃起来,身体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。实际上,Hana知道她是一天比一天更糟糕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得告诉我能帮助你的亲人和朋友的联系方式,零,”她恳求道,“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出虚弱但娴熟的舞蹈:“She will find me.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那位从来不笑的朋友吗?”Hana问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得到回答。手指的动作耗完了她一天的力气,零号又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 Hana吃完剩下的苹果,默默地向已经遗忘她们的上帝祈祷这一次她依然能够醒来。


*


       那个缺乏表情的女人真地出现的时候,是在一个深夜。Hana被犬吠声惊醒,才发现女人牵着那只狗,已经悄无声息地通过了好几道关锁,站在了零号的病房里。

       她和零号在这幢房子里已经熬了一个月之久,即将陷入绝境。眼前的这一幕与其说让Hana吃惊,倒不如说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叫Hana。”在沉默了许久之后,她试探着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狗已经趴在零号的脚头睡着了。黑衣女人从床前僵坐的姿势略微转身,看着她。那个不断重复着“找到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”的低沉声音,说出了第二句话:“你多大了?” 

       “25。”Hana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女人露出了第一个表情,嘴角轻轻上扬,大概可以算是一个微笑吧。“她会很喜欢这个巧合。”


*
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Hana又去了一趟Maple镇,用她剩下的全部现金买了一盒甜甜圈和一小袋苹果。店家送给她一份热可可,她坐在小店外面的椅子上,在冷风中把热可可喝完,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鼻子,然后把买的东西塞在车篮子里,慢慢往回骑。

       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,零号的病房里多了一个人,是她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个矮个子胖男人。但那放肆的笑容不见了,男人花很长时间在电话上,一边说一边揉着泛红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当天晚上,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康复中心的门口。戴着眼镜的温和男人也出现了,而那个灰色头发的高大男人坐在一台电动轮椅上,手始终揣在大衣怀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,全程在台阶下石雕一般地静止着。Hana看着他们把病人转移到担架床上,送上救护车。零号短暂醒着的时间里始终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,笑容从嘴角漾开出去,教Hana有些担心会扯开她后脑上的伤。

       “她还好吗?”原来零号确实是会说话的。

       “跟你差不多。”穿着黑衣的女人说话时低头俯在病人的左耳边,与表情不相符的温柔手指轻缓地抚过她骨骼突兀的脸庞。Hana看到她手腕的内侧有一个深黑色刺青,一个简单的像是箭头的符号。零号显然也看到了,愣了一下,忽地便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看来她带到话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下次有什么话,还是你自己跟我说比较好。”


*


       戴眼镜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近她,仍旧温和地笑着。“谢谢你帮助了我们的朋友,Hana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很抱歉我无法做到更多。她的情况依然不乐观,她还需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“她将得到最好的治疗,请你放心。” 

       Hana点了点头。有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了。“Stewart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   男人收敛了笑容。“他已经死了。你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已不在人世。”

       Hana呆立在台阶上动弹不得,木然地看着男人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来。“我非常抱歉。或许你已经猜到,你原来效力的单位现已不复存在。这里面有你开始新生活所需的一切,请你收下。为你自己的安全考虑,请忘掉你原来的身份,尽快离开这里,开始新的人生吧,Hana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接过信封,塞进口袋,沉默地注视着她们把Jane Doe零号的担架床和灰发男人的电动轮椅送上救护车。胖男士爬上驾驶位,戴眼睛的男人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   黑衣女人在那个时候从救护车里跳了出来,几个健步走回到她身边。“言语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,Hana。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?”Hana问。

       深潭一般的黑色眸子里有她见过的最温暖的星光。“Samantha,她叫Samantha。”


FIN



End Notes: 

i) 我为根妹不死设想过多种解说,写在这里的这一种,既不与官方剧情相违(SEVEN正文部分遵循的是也正剧向),也避免了任何形式的预谋论。我倾向于认为机器和根妹都没有事先设计的意图。我愿意想象好的结果出于人性的善良、坚持、希望和一点点机缘巧合的幸运。

ii) Hanna Frey死于1991年。

iii) 看完6741后就一直想为Stewart写一个结局,也是我的一个奇怪的执念。

iv) Maple小镇和Carrow公司,都出自第413集“M.I.A”。热可可(和苹果酒)是Maple的特产。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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